「各位摸著良心想想,你們吃國家用國家的,來步校過爽日子,你憑什麼?我們那時代就沒這種事!晚上還要上課!上到十點才能洗澡!冷水澡!你們來這哪一天我給你們洗冷水澡了!說阿!你們憑什麼啦?」

我從沒看過柯郁琦在部隊前生這麼大的氣,他停了一陣,大夥默然不語。

我想起在成功嶺銜接教育時,因著隨處可見的「人性動物觀點」產生的抵制想法,我以為人與人之間,可以回歸最基本的尊重,做錯,和顏悅色地溝通,不必大聲斥喝,因為我們都是人,都有思考和反省的能力。

令人難過地,餐盤事件嚴重地斲損我這個信念,公共的東西,鮮少人想珍惜,只要有幾個沒公德心的人,遭殃的就是整個班隊,不只是柯郁琦講的晚上熱線、內務櫃養老鼠,我還想到一群在廁所邊大號邊抽菸的癮君子、堆滿飲料罐的小便斗、被大便噴得面目全非的大便池......,在群體生活中,人往往不知自我約束、自我節制。

一幕幕班長狗幹新兵的回憶在腦中飄浮,我突然覺得那些新兵真是活該被罵,不教好,難道就這樣放到全國各單位轟炸大便池嗎?

「從今天開始,每一餐,所有人一律上餐廳,」柯郁琦說:「胡居仁,每一餐給我管制到,沒有上營站這回事,時間一到就餐廳外點名,你不想吃,還是要給我到,沒到,當週就洞八,我管你有沒有搭專車!這次,我說到做到!」

隱隱然,我聽到身後傳出一種聲音,「中隊長真的是起肖了......」「真的是笑面虎阿......,笑面虎現出原形了......」

柯郁琦踱著菱形步在部隊中央走動,「捫心自問,你到底是憑什麼?真的是過太爽......」

柯郁琦一路講到九點半,連武管班都擦槍回來了,不過,他說來說去總是那句「憑什麼」,底下耳語的聲音更大了,一些人甚至模仿起柯郁琦說「憑什麼」的聲調,「憑什麼」變成柯郁琦的代稱,一路講到結訓那天。

看到這一幕我心裡很難過,我想起在新訓時,從一開始便被卓飛虹和邢靖元強力地約束,些微的甜頭(投飲料、多十分鐘洗澡時間等)都會感激莫名,放到步校,一開始幹部就講明了這裡比新訓中心自由,「自己管好自己」,現在,連柯郁琦隱忍許久的管教,都被當成是「起肖」。

我又想起第一天在官震場張廣霖狗幹胡居仁那一幕,「管好你的部隊,你對他們仁慈,他們就會對你殘忍!」同樣地,張廣霖抱持著對人性不信任的態度,對照此情此景,這句話真是充滿對人性深刻觀察後的睿智。

於是我知道,對一個領導者來說,最殘忍的情況無非是部隊不受控制,任憑怎樣的疾顏厲色,也喚不回這群脫韁野馬的心,最糟糕的是,你還可能在這場戰役中,丟失了寶貴的修養。


終於到了測驗單戰這一天。

張廣霖今天給我們一節課時間考前抱佛腳,第二節課開始測驗,每個人都要測完十站,從早上一路測到下午五點,全員測完才會放我們下山,為了今天這場考試,我們在官震場上留下多少「生物遺跡」哪!我曾因臥倒不慎,在散兵坑裡扭傷腳踝,我曾爬過不下二十趟的低絆網,步槍的扣環和航道上的碎石,在手臂上留下長長細細的血紋,再看看鋼盔,包覆的那層偽裝帽套被鐵絲網從中割裂一個大洞,露出深綠色的盔體。

曾經,我嚮往跟老爸一樣能有一段「紅短褲」的軍旅生涯,卻因海龍蛙人沒來成功嶺選兵而宣告破滅,經過張廣霖這幾個禮拜嚴格的要求、反覆操作,我彷彿獲得了當初想要的那種「當兵的感覺」─被操過,從不退縮,儘管張廣霖一直勸我們退訓,我還是很堅決地說:

不要!打死不退!

最近幾天晚上,我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沖熱水澡,邊沖邊做伸展操,連日的操練堆積大量乳酸,成為早晨起床最大的障礙,終於,我挺到了這一天,等待放盡氣力、一展平日精訓勤練的成果。

大概九點二十分,一輛從沒見過的紅色轎車(張廣霖開藍色休旅車)停在官震場的階梯旁,大夥議論紛紛,「怎麼不是張肥?」「怪怪的,張肥在玩什麼把戲?」

一位中尉女教官走進鋼棚。

「各位同學,張廣霖教官今天臨時有事,請我來代課……」

討論聲更大了,大家都在臆測為什麼揚言今天要操死我們的張廣霖竟然沒來。

羅時瞱笑說:「我猜張肥一定是長痔瘡沒辦法過來。」

「老羅你嘴巴真壞耶!」我說:「你又知道人家長痔瘡。」

「我爸之前長過阿,你沒發現張肥這兩天走路腳張有點開嗎?蹲在鐵絲網旁邊很少走動,像在痾屎,我那時就在懷疑他長痔瘡了!」

「安靜!安靜!」女教官說:「我這裡有十張紙條,等會一個一個過來,每人抽兩張,就在鋼棚裡演示你抽到那兩站的動作和背報告詞。」

底下先是一張張傻眼的表情,然後轉成歡呼聲,「耶!不用爬鐵絲網了!」「還是教官人最好了!」「教官萬歲!」

多麼令人洩氣的結局呀,張廣霖因為痔瘡(老羅的說法)沒法測驗我們的單戰,今天是戰術組課程的最後一天,也就是說,到結訓之前,我們都不會再看到張廣霖了。

我突然無比懷念他的每一次斥罵,我心想,也許就是他那求好心切的個性,才會在這緊要時刻長痔瘡罷。經過這幾個禮拜的觀察,我們一致贊同他是個面惡心善的好教官,在所有教官裡頭,他用最激烈的語氣和語助詞,讓我們看見他為國家好、為國軍好、為新訓中心好、為我們好的熾熱的心。

冷風低拂,吹彎了平日我們做偽裝的芒草叢,也吹起鐵絲網下陣陣黃煙,教育班長訓最累的時期過了,我將不會再踏上這片後山野地,不會再踏上這永遠走不完的先鋒路。

看看時間,再過兩個禮拜,所有人就要下部隊了。











    慕大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