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藉由喝飲料互相熟悉,午餐和晚餐後的中山室是我們心休憩的港灣,阿兵哥人手一杯飲料,隨便找個板凳坐下聊天,聊什麼?聊「天兵洞拐六」和「天兵洞兩夭」今天又幹了什麼蠢事,聊某人入伍前的豐功偉業,依稀記得洞四九家裡很有錢,豪宅頂樓停了架私人直升機,洞兩拐入伍前軋過一部偶像劇小角色,阿德猜測是紅不起來才進來當兵吧!幾次和洞兩拐在丟飲料罐打過照面,只記得洞兩拐眉毛很粗,身高目測一百八以上,不也是個不起眼的光頭嘛!
坐在中山室喝飲料,和弟兄有一搭沒一搭地哈幹,那一刻,讓我體認到我們現都是「一貧如洗」的,一罐飲料就可以讓我們樂得甜滋滋,大家都是光頭,沒法在頂上搞什麼花樣,看起也都一模一樣,彷彿進來當兵,我們之前的人生故事都刪除了,一切從頭開始,入伍前的故事嘛,將信將疑,只做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大約過了一個禮拜,聽膩了中山室裡的八卦,我喝完飲料,品味完那段時間的悠閒後便回寢室給玲玲寫信,寢室沒有桌子,我只能把床鋪掀開來,趴在床板的木頭上寫字,午休時間,大夥睡得東倒西歪,寢室很安靜,恰好適合我構想信裡的內容,我揣測正在實習的玲玲也經歷另一種體制的作息,規矩啦、條款啦、公文啦,也不會比咱們晨間和就寢前的打掃有趣多少,因此,我常寫「天兵洞拐六」和「天兵洞兩夭」的故事,在部隊這種密集又緊密的人際交往中,許多人不易被發現的怪癖或是價值觀都展露無遺,洞兩夭除了抓蝗蟲這個「特長」外,還有儉樸的美德,他會在下餐廳時把任何水果裝在迷彩褲口袋裡「外帶」回寢室,香焦和番茄就算了,他連切好的木瓜和芭樂都照帶不誤,周身散發「亞熱帶的氣味」,他人慷慨,還會把水果分鄰兵吃,鄰兵傻眼直搖頭......
身在體制裡的人,生活和思想需要激情,我是這麼想的。
有時寫信寫得興起,不知不覺就過了午休時間,安全士官1400廣播部隊起床,我把還沒寫完的信紙放在床鋪底下,褲子穿上,整理一下東西就隨部隊下去五查。大概兩到三天,我會把信收集起來,連同郵票一起交給輔導長請他幫忙寄,剛開始輔導長也訝異他很少碰到新兵寫信的,我說我晚上都不給女朋友打電話,這些信是我當兵情感的支柱。
「你竟然到現在都沒打電話回家!」輔導長綠著臉,問:「我不是說你們要打回去報平安嗎?」
「我爸媽最近去大陸做生意,還來不及給我他們在大陸連絡方式,女朋友平常都在上班,我怕打電話影響到她,所以就寫信給她囉!」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
「女生阿,還是要要多多跟她講話喔,她們是用耳朵生活的動物,這是輔導長的經驗。」輔導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信明天我會幫你寄,心情不好記得來找我談,這裡是軍中,不是外面,不要以為自己可以解決,知道嗎?」
「報告輔導長,知道了!」我說,一頭霧水。
晚上,不用去餐廳聽招募,我們洗完澡、打掃、打電話,所有人集中到中山室。
洞兩夭今天五查時忘記戴小帽,水壺也沒有打滿水,被士官長處罰晚上著整齊服裝在中山室面壁罰站,邢靖元今天預計要教我們唱〈夜襲〉,他走進中山室,看到面壁思過的洞兩夭。
「洞兩夭,罰站就給我立正站好,還搖頭晃腦勒,手是不會貼嗎?」邢靖元說:「你看看你脖子是怎樣,痱子粉灑到整件衣服都白了,你以為你在炸雞排喔?」
下面響起一陣竊笑,我在筆記本上又記下這則事蹟,關於咱們連上的兩位天兵,大家大概都瞭解他們的底細了,洞拐六平時養尊處優的日子過慣了,無法融入部隊這種簡樸緊張的節奏,因此他選擇逃避,除了上次喝銅油事件外,他也常是轉診人員,恨不得檢查出什麼病可以提早辦驗退,此外,最近他還發明一個逃避的新招,每次部隊要帶去營部廣場五查前,他常會跟值星官說他想要去大便,很急,現在立刻馬上得去,卓飛虹知道他這個招後,也沒多說什麼,反倒很貼心地在整完隊後請洞兩拐出列。
「洞拐六,上樓,西側第二間廁所找方家佑班長報到!」
至於洞兩夭呢,我叫他媽寶型天兵,可能是入伍前生活都由母親打點,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識都不會,卓飛虹知道後,請他的鄰兵──洞兩六和洞兩八──特別照顧他,這兩位保姆照顧洞兩夭可謂鞠躬盡瘁,提醒他釦子扣錯洞、石門水庫沒有拉、袖釦沒釦上......,只差拎著洞兩夭去洗澡了,不巧洞兩夭還有健忘的毛病,忘記帶水壺、口袋內務,甚至還在中午起床後穿白豹運動鞋下來五查。
我們喜歡洞兩夭,因為他單純、樂觀,最重要地是他願意試著融入部隊生活,儘管成效不彰,每個人來當兵都會帶點東西回去,我想這一年部隊帶給洞兩夭最多的是實用的生活常識,他媽肯定會很欣慰。
「在教〈夜襲〉前,班長有件事要跟大家講,」邢靖元說:「第一天班長跟大家說過,大家晚上十點到十一點,還有凌晨五點到六點這時候,不要起床上廁所,因為會有夜間督導來查鋪,他看到你人不在床上,會比你媽還要緊張,知道嗎?」
「知道!」
「還有,十一點到五點這段時間也最好不要起床,」他接著說:「也就是說,你要就寢前把尿撇乾淨,整個晚上最好不要起來上廁所。」
「如果很急呢?」阿慶問,他現在仍維持「一晚一點五公升」的飲水習慣。
「很急就沒辦法了,起床記得去值日桌跟班長寫起床登記本,」他說:「我這麼說是為各位好,十一點到五點這段時間陰氣最盛,成功嶺樹多,暗處多,好兄弟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