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共三十五人有意甄選成功嶺教育班長,我們被人事官帶往旅部會議室。這是我第一次到905旅的旅部,一路我們都在上坡,旅部位在成功嶺某個土堆的頂端(成功嶺由無數個土堆組成),因為處在一個相對高點,我們一路仰望,「快到了,快到了!」人事官說,成功嶺路邊一般種植榕樹,枝葉茂密,新兵總有掃不完的地,但到了旅部,植被景象完全改變,旅部四周種植的是龍柏,每顆龍柏被修剪的很整齊,都有渾圓的底座,太陽斜照,龍柏昂然將陽光據為己有,四分之三的表面積都變成了金綠色,遠遠看去,旅部就像是柳暗花明後的歐式莊園。
卓飛虹說過,旅部是「梅花」住的地方,一路上,我們都比平常拘謹,怕遇到脾氣差勁的長官,就連坐在會議室,我們還是像坐在餐廳一樣,腰桿打直,只坐三分之一電腦椅。
【905旅旅部外種很多像這樣的龍柏,龍柏也是威權的象徵,蔣介石很喜歡在官邸附近種龍柏,舊時的台大沒有那麼多杜鵑花,後來仰德大道的杜鵑花取代了台大的龍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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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請科長過來!」人事官說。
人事官走出會議室,眾人大氣不敢喘一下,我心想待會該不會又要智力測驗罷,但是大家都是從操課場地直接過來,不會帶筆在身上,考智力測驗,又要考雞兔同籠嗎?不,現在提到雞兔同籠,我又想到要我接受沒有答案的穢氣,不過這次我真的學乖了,我要當成功嶺的班長,我要說我爸在台灣的國小當老師,教數學,每天四點下班,除星期三中午就下課了......,我喜滋滋地編著謊話,一邊等科長來到。
會議室的木門再度打開,最先走進來的是一個梳油頭、臉頰很有肉的中年男人,他就是科長吧,我想,其他人事官在科長旁邊的位置坐下,甄選總算開始了。
「有沒有現在後悔不要當教育班長的?現在可以離開。」科長說,一邊調整麥克風的線,一位人事官想要上前幫科長,但科長揮手表示不用。
「在場有沒有紅臂章人員?」科長仍是在摸那團線,眼神沒有對上我們,「我建議紅臂章人員還是不要來選教育班長比較好。」
「科長,我們來之前跟值星官講過,紅臂章人員不要出來甄選班長。」一位人事官說。
「是這樣阿!」科長終於搞定那團線,儘管它還是纏在一塊,但科長總算坐下了,他指著坐第一排右邊數來第一位同學說,「那就由你開始吧!自我介紹一下,說說你為什麼要來選班長?每個人一分鐘。」
第一位同學顯然被科長指名嚇到了,支吾了半天,科長直接請他坐下,由他隔壁的同學開始,「各位只有一分鐘,把握時間,講完一輪就放你們回去。」
第二位同學開始說了,「科長好,我是五營三連的王孟桓,會想來選班長是因為成功嶺離家裡比較近,士官薪水比較高,想說利用當兵一年時間存個錢,未來進社會比較有餘裕......,呃,報告完畢。」
「我在這補充一下,」科長說:「問一下,在座有沒有想簽志願役的?如果你有意願,我當場就讓你當教育班長。」
「各位考慮一下喔,別人從兵幹起要一年以上才能升下士,你從班長幹起再轉服志願役,省下一年多的時間,算是賺到了,有沒有?不要不好意思。」
沒有人舉手。
「好吧,那繼續,換你。」科長指著第一個同學。
接下來的人講的東西都差不多,看中的是成功嶺離家近,士官薪水高,比較敢講的就說對教育新兵懷有熱忱,一副捨我其誰的模樣,有位奇葩說他要當班長的原因是「我要改善軍中不文明管教」,底下一位人事官直接問,「你說說看什麼叫做不文明管教?」「就是動不動就罵人,我覺得新兵犯錯,我們可以用勸導的,用勸導代替責罵......」「你要不要說清楚你們連上哪個班長不文明管教?」
奇葩不說話了,科長拿起麥克風笑說:「你真的還不太瞭解部隊喔!下一個。」
過不久就換我站起來講話了,這時我總算看到科長的眼神,他的眼睛和肥臉完全不協調,那是蛇類的眼睛,很鎮靜地就可以穿透人的心靈,不協調的原因是,我沒看過長那麼豐滿的蛇。我深呼吸一口氣穩住腳步,我採取中庸之道,說了大家都說過的話,另外我還說,我認為軍中跟外面世界比起來是很特別的環境,我希望能藉自己的經驗幫助後來的學弟快速融入這個環境,說著說著,我彷彿看見了「後來的學弟」,光頭光頭光頭,想到假如當上班長,我剩下的日子就要和這些光頭度過,不禁開始後悔。
「好,下一個。」科長表情沒什麼變化,我想任何說詞都無法感動他吧,太浮誇的說詞遇到他那對蛇眼就被毒死在當地了。
大約不到二十分鐘,三十多個人都自我介紹完了,「今天就到這裡吧,胡彥傑,麻煩你。」科長把麥克風交給那個叫胡彥傑的人事官,拿著自己寫筆記的簿子,走了。
「所有人起立把椅子靠好,出去門外四個班排好,動作。」人事官說。
就這樣結束了?我心裡浮起這大問號,智力測驗嘞?身家調查嘞?我猜其他人也是滿腹疑問,除了那個提出文明管教願景的奇葩,我猜科長已經悄悄將他從名單上槓掉了。我們走原路回連上,部隊擦完槍,正準備把槍送進軍械室。
「這麼快喔?人不是很多嗎?」阿德問。
「阿災?我看你這嘴砲神去也沒輒。」
我把會議室發生的事全都跟阿德講了。
「我也不知道那個科長在想什麼?你的槍我和傑哥幫你擦好了,兩罐木瓜牛奶,晚上中山室,不、要、忘、了!」
「你......」
隔天早上,人事官又來到我們集合場,勞排公布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葉竟源(有!)、林緯祥(有!)......這五個人,過去找人事官。」
「呦!你行的嘛!」阿德對我說。
我起身收拾裝備,「我現在還是不知道科長到底看中我哪一點?整個霧煞煞。」
「咦!你不是上了,怎麼人事官又要找你們一次阿?」
「對耶!小選都是直接公布名單阿,怎麼還要再集合阿?」
「洞八五,你到底好了沒阿?」勞排在前面催促:「你要人官等多久阿?」
「走了......」
「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