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oTa

江俊廷的綽號扯到905讓我很窘，大家知道我跟他都是從905來的，直覺地問我他跑去哪了，但我不是他的監護人，雙手一攤說不知道，江俊廷讓905蒙羞還不止於此，賴奕仁在洗碗時跟我們說江俊廷跟他借錢買菸，每次都說明天還，晚上時間那麼多，江俊廷都是賴在床上打手機遊戲，沒見過他去提款機提錢。

第四天早上，江俊廷除了故技重施，跟張敏諭報備頭疼不參加早點名，上課前的集合他也沒到，問去哪了，張敏諭說他直接到906醫務所報到，當天他就拿著醫務所開的頭痛證明坐在岸上，不時走到泳池外抽菸，大家在水裡暗酸江俊廷「嘴洨」，「看到水就躲，看到菸精神都來了。」大概是軍人都有堅忍的品質，大家嘴上說說，面對江俊廷仍是和眉善目。

中午張敏諭提早帶走打飯班，他跟回營舍後又消失不見，張敏諭當然也發現這件事，笑著問我：

「小白，你們家的屁孩人嘞？」

我無奈地雙手一攤，「區仔，我真的不知道。」

反觀905的另一位「列管人員」林寶吉，打飯班作業時一定會出現，晚上我們訂飲料，林寶吉一定會付錢(江俊廷欠了兩天的飲料錢，都我先幫他墊，第三天我哭義務役很窮要他先把積欠的飲料錢還清才幫他訂，他拗小性子索性不訂飲料了)，我珍惜林寶吉的故事，又加上他開車載我出營花自己油錢，本想請他喝飲料加減補貼他，卻被他一口回絕。

「這點小錢都不給，我還算是人嗎？」林寶吉說。

如果江俊廷這時在旁，這應該是我聽過最酸的話了。

兩位「列管人員」都是旅上最有條件爽的人，爽的格調卻截然不同，江俊廷的爽只是屁孩的任性，但林寶吉卻是又爽又知道要負責任，不因責任小而不為，這是我願意主動和他親近的原因。

這天晚上，我又和林寶吉出營拿飲料。

「寶吉，為什麼你要當兵？」我把音響轉小聲，問：「看你戴那支金錶，應該不是缺錢才簽下去的吧？」

「當然不是缺錢阿，當兵就這幾毛錢，我才看不上嘞！我當兵是為了修身養性。」

「怎麼有人是為了修身養性來當兵的阿？你爸媽知道嗎？」

「當然知道，就是他們叫我進來當兵修身養性的。」

「我還是很混亂，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家喔，種茶葉。」

「就種茶葉？」我有點不相信種茶葉能讓他戴金錶。

「別懷疑，就種茶葉，我家有十幾甲地只種茶葉，」林寶吉說：「別瞧不起種田人喔，我家在台中就有十幾棟豪宅。」

「所以你是傳說中的小開喔？寶吉，我對地大小沒概念耶，你家茶園比成功嶺大嗎？」

「成功嶺算個屁！」

我覺得這樣問問題，倒顯得我才是鄉巴佬，比成功嶺大的茶園是什麼情況？他爸都開直昇機幫茶園澆水嗎？這下我總算相信他不是因為經濟因素才來當兵了，至於修身養性嘛，可能還要再觀察一陣子了。

「寶吉，為什麼你被下放到待命班阿？」

「因為我們營長不喜歡我阿！成功嶺不都這樣嗎？上面不喜歡你，就把你丟到待命班，舉例來說，待命班的老大歐雲鵬就是你們偉大的康勇太送下來的，」林寶吉笑說：「待命班塞滿全成功嶺不要的垃圾。」

「最好是那麼偏激啦！至少我就覺得你不是垃圾。」

「呵呵！我很感激，心領囉！」

「寶吉，你究竟是跟你們營長有什麼過節？」

「嚴格來說不是營長，是我們連長，」林寶吉說：「我因為外散宿的事情常跟他對幹。」

「外散宿，有什麼問題嗎？」

「我覺得啦，外散宿是我們志願役的福利，我們辛苦工作就是為了休息嘛，但我們連長不是這樣想，他拼命凹我們的外散宿，他會說『最近大家都很忙，晚上你就留下來幫忙吧！』幹！忙不是不幫，是恁北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這是我的權益，於是，我東西一丟，人就走了。」

「你連長一定很不爽吧，後來呢？」

「後來我就跟營長反應，逐級回報嘛，營長跟連長說不要凹我們外散宿，這下子他就懷恨在心了，什麼都能刁，幹，你有聽過早點名遲到三十秒被懲處當天取消外散宿的嗎？」

「到頭來還是想凹你留下來做事嘛！」

「光就外散宿這一點我就拼命力勸別人不要簽志願役，」林寶吉說：「不過我當兵為的是修身養性，還是咬著牙撐下來了。」

「寶吉阿，我覺得照你這樣的個性，還是會衝撞到許多長官吧。」

「當然，所以營長把我丟下去待命班啦，然後，上個禮拜我期限到了，回營不到兩天，營長又把我丟來泳訓。」

「我覺得單憑你和你們營長對幹，也不至於變成旅上的列管人員吧！」

「我有說我沒跟旅長對幹過嗎？」

「靠！旅長你也敢惹？」我問：「你又幹了什麼事？」

「真的，也是芝麻小事，我在成功嶺下部隊第二天開我家寶馬返營，旅長看到就問這是誰的車，把我叫去問話，他說營區不能開這種車，媽的我開什麼車他管個屁，上面的人正事不做，偏要管這些芝麻綠豆事。」

「後來你自己換車了？」

「我爸叫我換的，他說送我進來當兵就是要學著跟別人合作，過團體生活，不能太有自己個性，我就妥協這一次，換車，不過，我要把它改得很屌，怎樣？」

「是還蠻醒目的，」我說：「我想問一下，你敢這樣在旅上橫衝直撞，應該是有一些背景吧？」

「廢話，出來混沒有背景能混個屁？我爸認識軍團那邊的指揮官，當初就是他把我安插在成功嶺的。」

「你當兵到現在有請動過那位少將嗎？」

「就和營長對幹那一次，旅長也知道，就把我列管了，捧在手心好好伺候著，」林寶吉笑說：「反正我在待命班過得還比在營上舒服，我自己反而不想回去嘞！」

「唉，旅長遇到你這905最強上兵，也沒輒了！」

「我願意叫他旅長，他才是旅長，我不叫，他就是路邊一個糟老頭，」林寶吉一個完美的倒車，結束今晚的談話，「旅長阿，不過就是一個上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