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勇太眼睛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他向後把背靠在沙發上,「葉竟源,有沒有看到?軍中就是這樣,規定東,規定西,有熱忱的人遇到這難搞的規定,什麼事都推行不了,小小一個補給包,交給行政士後,還扯到科長?」

「我個人比較謹慎,覺得還是摸清楚規定再辦事,希望營長別誤解我,我也是個懷抱熱情在當兵的人。」

「你們這些人哪!懂什麼熱情......,算了,你回去吧!」康勇太說:「補給包的事,我再想想,告訴你,在我還沒徹回命令前,這道命令還算是有效!」

我心想,在康勇太要推行這項命令前,還要弄清楚那疊「大型支出計畫」到底在幹麼,算算入伍生還剩下四次單戰課,我就給他慢慢拖,拖到這道命令自己無疾而終。送出科長的名片和資料後,我雙手空空,輕盈地離開營長室。

晚上經過安官桌,我又遇到楊柏樺,他剛從營長室出來,一臉倒楣相,猜是被營長罵過,我裝作鎮定,問候連長好。

「那件事,辦得不錯嘛!」楊柏樺冷冷地說,走了。

 

莒光課,入伍生在中山室看莒光園地,士官長召集所有幹部在樓梯口坐板凳開會,討論這週要改進的事項,每個人輪流發言,士官長身為主持人,把筆記本擱在大腿上賣力筆記,她說習慣在開會做筆記,因為開會通常很無聊,討論的不外乎是同樣的事情,做筆記有助提神醒腦,我們是接訓單位,她接了十九年的入伍生,遇到的問題,來來去去就是那些,這些都是靠勤做筆記的功勞,「把問題寫下來,可以避免犯同樣的錯誤,靶槍打完靶下山就該保養了,這個問題上次接訓也發生過,取槍再送槍都要花時間,把這些時間省下來休息,不是很好嗎?」士官長說。

我常暗暗觀察士官長做事情,這陣子連上人力吃緊,士官長除了支援站安全,也四處支援其他人的業務,算是全方位的職務代理人,士官長晚上免留宿,算算她每天總計十小時待在營上,從沒看過她占著電腦一整天,有時楊柏樺休假,有些公文需要連長印章,士官長知道我這有一顆,報備連長後和我商借,絕對是在我面前把公文蓋完後還我,士官長從不花時間在找章要蓋在哪裡,我很感謝她幫我省下這些零碎的時間,從蓋章這件小事上可以看出她俐落的身手,我心想這應該也是「做筆記」的功勞吧!

莒光課會議開完後,幹部進教室改大兵手記,接下來時間,士官長親自處理入伍生生活的大小事,她會看過所有的大兵手記,挑出有問題的人出來談話,這次,她叫出兩個人,瞬間換上凝重的表情。

看到士官長的表情,我想到幾個月前她對男兵霸凌事件破口大罵的場景,趕緊躲進中山室避免被流彈波及,我站在門邊同入伍生看莒光園地,一邊側耳傾聽門外的狀況,沒什麼爆裂聲,過幾分鐘,兩個入伍生走進教室,面無表情地回到位置上,我滿腹疑惑。

晚上我帶打飯班,士官長先進餐廳盛飯菜,我招呼打飯班自行用餐後,端著自己的餐盤在士官長身邊坐下,我問起今天莒光課的事。

「士官長,今天莒光課那兩個入伍生,又給您調皮搗蛋了嗎?」

「只是一般的性騷擾事件,我請她們寫悔過書了。」

「女兵會性騷擾?」話說出口我便後悔了,只要是人,就有可能性騷擾,這算什麼問題阿。

「女兵當然會性騷擾阿,申訴的女兵睡覺時被鄰兵強吻,不堪其擾,我把她們床位調開,」士官長說:「部隊內部總是有叢生的問題,有些很無聊,但身為幹部,就是要出面解決這些問題。」

「我很好奇為什麼這次士官長不像之前對男兵那樣大聲責罵?」

「喔!你說那個阿.....真是不好意思,被你看到我虎姑婆的一面了,」士官長笑說,「要不要那樣罵要看人,上次那個阿兵哥根據我的經驗判斷,就是頑劣不靈那種,對付這種人一開始就要給他好看!但這梯女兵我還沒看到無法管教的,所以我語氣會比較和緩。」

「所以上次士官長是真的生氣嗎?」

「當然是假生氣阿!生氣只是一種管教的工具,真的動怒很傷身的,以前我不知道節制自己的憤怒,六年前懷第一胎時,遇到很頑劣的女兵,動輒就發怒,生氣到下面流血,從那之後我就知道在這方面對兵不能太認真。」

「我很好奇,在士官長眼裡,這些小兵像是什麼?」

士官長想了一下,「像是......自己的孩子。」

「一百五十多個孩子?」

「嗯,很難想像在這兩個月對一百五十幾個人產生孩子的感情吧?但不得不這樣,」士官長說:「沒有人規定新訓一定要怎麼帶,你帶得心力交瘁,兵不一定會感激你,上面也不一定會讚揚你,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帶著毫不關心的態度去對待入伍生,他們一定會看得出來。」

「又何必這樣呢!」

「真的,又何必這樣?你都選擇從軍的人生,為什麼不讓它變得有意義些?入伍生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相處時間最多兩個月,這兩個月,我就把她們當做自己的孩子關心,你不知道以前我們和入伍生感情可以多好,平常操課時兇她們,晚上她們盥洗完,我會親自幫她們擦藥、包紮傷口,要求和關心應該是要並行的,有多少要求,就該有多少關心,可惜,現在的班長懶得捲起袖子做這些事,在我眼裡,她們不是過客,而是自己的孩子。」

我對士官長親自幫入伍生擦藥一事頗為動容,士官長對入伍生的關心打破階級的藩籬,從這件事,我看到士官長受人尊敬並非因為她的階級,而是她超越階級的無私奉獻。

「士官長對孩子也是這樣嗎?」

「說到孩子,我陪伴別人的小孩還比陪自己小孩時間還多呢,等下,我要去托兒所接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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