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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圖上查找位在鐵西廣場附近的藝術特區,心正納悶,抬頭四望車水馬龍的興華北街,寓目盡是高高的寫字樓和金融機構,時候不早,刮起陣陣的冷風,大馬路旁擁擠地站著一排行道樹,行人縮著脖子與我擦肩而過。

「難道是我記錯了?」,像這樣的CBD布景怎麼容得下藝術特區?路愈走愈遠,心裡的疑竇更盛,又不想就此放棄。

這「失落」的藝術特區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我突然想起旅行社安排的緊湊行程表,搭配無縫接軌的舟車勞頓,仔細一看,行程幾乎囊括了一座城市大大小小的旅遊熱點,沉甸甸的一張薄紙莫非想創造人們「擁有」一座城市的幻覺,擁有的背後是人們浮躁、膚淺的自我認同。

亟於擁有一座城市,所以我拿起相機拍下無數照片,主角非得是我,一路上我想的是怎麼避免千篇一律的笑容,亟於擁有一座城市,所以我掏出人民幣買無數紀念品,在天安門廣場迎來毛澤東公仔,緊跟著還有天津的周恩來、績溪的胡錦濤……,倉庫的一角變成共產黨的名人堂。我們並不因為照片或是紀念品擁有城市,就像是離開了一段刻骨銘心的關係,嗅聞舊情人的髮絲不等同於永遠擁有舊情人。

也許,旅行應當回到旅人自身來思考,民族誌學者看到的瀋陽,肯定不同於政府高官、建築師和印度教苦行僧,他們身負對生命和知識的關心而成就各自版本的瀋陽。

不變的是:人,在人群(無論是今人或是古人)之中磨磨蹭蹭,一座城市的意義於焉產生,我們真正能把握的,就是這些罷。

我,一個平凡的大學生,知識不足,好奇有餘,喜歡稀奇古怪的事物,但我不希望「我的版本」的城市以犯罪檔案或是靈異事件的型式被擁有,一個有點要求的版本應該是瞭解先於判斷,最好還是保留判斷,我們畢竟無法肯定自己已經不帶偏見地瞭解了。

在水泥叢林中胡亂轉了一陣,肚子咕嚕直響,望見眼前一間亮亮的紅色招牌寫著「四季抻麵」,我走了進去。

點了一碗五塊錢的雞湯麵,老闆娘說雪花啤酒買一送一,花了四塊錢買了兩瓶,打算一瓶帶回旅舍存著,自斟自飲之際,飄來一陣濃濃的菸味,只見斜對面兩位大爺桌上滿是綠色空酒瓶和吃剩下的骨頭,想是已經吃飽喝足,正在吞雲吐霧呢。

在中國,特別是北方,沒有像台灣有嚴格的菸害防治法禁止在室內吸菸,也可能是人民對私我領域的認識不夠,關起門來抽菸被理解成離群孤僻,一根菸從家裡抽到了餐廳、辦公室、火車上,其餘人聞著聞著也成習慣。

我突然無比想念台灣的「抽菸文化」,特別是菸盒上觸目驚心的流產、肝癌和陽痿圖片,我們的「美德」被這些圖片形塑,試想一個社會的抽菸人口少了,默許二手菸的情況也會大幅改善。

如果一些基本的「美德」沒有深植人心,「公德心」對於人民只是個模糊的社會學術語。

這是「我的版本」的四季抻麵:親切的招待、結實的麵條、廉價的啤酒,還有濃濃的二手菸味。

*

最後一夜,我住在瀋陽路上一間旅店,距故宮僅一百公尺,走出懷遠門地鐵站時,天色已暗,牌樓上的照明燈亮起,懷遠門靜靜地鑲嵌在瀋陽光可鑑人的晚妝裡。

懷遠門是瀋陽路的起點,也稱作大西門,與一公里外的撫近門遙遙相對,「懷遠撫近,內治外攘」是三百多年前皇太極的治國國策。現在的懷遠門和撫近門都是經歷戰火之後重新建造。為因應現代化交通工具及交通規則,城門近三層樓高,拖吊車負著雙層遊覽大巴也能順利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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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懷遠門)

我隨著冷風從城門進入,瀋陽路上,店家幾乎都打烊,街道冷冷清清,只剩幾爿雜貨店還亮著「營業中」,夜晚的瀋陽路和白天靜躁分明,畢竟走在瀋陽路上的多半是造訪故宮的遊人,遊人去了,路上只剩雜貨店和路燈還醒著。

遠遠地,我聽到清冷的街道上傳來音樂聲,原來是故宮前的路燈下有一群大媽大爺在跳廣場舞,他們分作兩排站在瀋陽路的兩側,面對面甩手、拍掌、踏步,我路燈下欣賞一陣。

太暗、太靜了,大爺們背倚著歇息的故宮,卻不感到背後的冷意,雖然時空改易,夜晚的皇城仍然是無比的肅穆,他們的踏步聲都被吸了進去,沒有回音。瀋陽路像小心翼翼的發條維持皇城的作息,申時三刻,宮牆內,某間殿裡的滴漏,又淺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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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時學到民國初年的歷史,「少帥」張學良發動西安事變,被軟禁的蔣介石承諾停止勦共,對抗外侮,歷史課本上關於張學良的書寫就停在西安事變,歷史持續前進,張學良於是成為中共歷史上的愛國英雄,「少帥」在後人心中永遠是英姿勃發,未曾老去。

我猶記得歷史老師在課堂上說:「張學良就住在新竹五峰鄉。」一般人對五峰鄉的印象只有颱風和土石流,「張學良住在五峰鄉」這件事令我無比納悶。

上完西安事變後的那個星期六,我和好友從新竹市騎腳踏車到五峰鄉,兩個小時車程之後,等待我們的是一所日式木造平房,在平房裡瞎晃一圈,也不見垂垂老去的「少帥」,我們問了管理員,他說:「張學良2001年就去世啦!再說,在去世時他也不住這裡很久了。」

張學良是瀋陽人,我高中時期的未竟之旅一直延續到中國,這次,我走進張學良成為「少帥」之前的家─張氏帥府。

日子是安安靜靜的,走進四合院,見一工人拿著竹竿在屋頂上忙碌,黃色的落葉沉積在屋瓦的縫隙,一拉一勾,黃葉紛紛落下,天井的一隅種植槐樹,雖近深秋,仍是枝葉扶疏,這裡,怎麼看都是讀書人家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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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進的四合院住的是張學良的父親張作霖,張作霖的蠟像坐在書房裡,正在伏案寫字,書房不大,屋裡陳設雅潔,張作霖的背後貼著一副對聯,寫著:「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

我想起紅樓夢裡的探春和史湘雲也被評點家說有「事無不可對人言」的磊落胸懷,隔壁的導覽員卻講起上聯「書有未曾經我讀」,他說張作霖因為戰亂很早就失學了,「學歷大約是小學三年級。」儘管他學歷不高,對兒子的教育卻不馬虎,一台曾經載過張學良上下學的馬車車廂就停在四合院外,馬車兼程風雨,座上是昔日的民初四公子之一、中國第一軍閥,張學良在1923年創立東北大學,並與當時知名的文人梁思成、梁漱溟和張恨水交遊往來,「少帥」並不同於那些魯莽躁進的軍人,他的骨子裡是有理想抱負的知識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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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兒時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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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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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臥室一隅)

昔日張學良住的四合院現今佈置成展覽館,展出張學良一百年的人生故事,相對於英姿煥發的「少帥」,我比較好奇張學良如何度過晚年,我想起高中時五峰鄉管理員說的「去世時他也不住這裡很久了」。去世前那幾年,他在哪裡?

1995年,張學良94歲,結束了軟禁生涯,他離開天災頻仍的五峰鄉到美國夏威夷定居,離開人世時,他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

趙一荻故居與張氏帥府隔著一條窄巷,誰是趙一荻?在腦中苦索半天毫無頭緒,原來,在瀋陽人口中趙一荻被稱作「趙四小姐」,她與張學良在天津相識,當時張學良已經取妻,趙一荻以「不計名份」的條件請求元配接納她陪伴張學良,這一陪伴,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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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帥府側門與水果小攤)

張學良元配是誰恐怕多數瀋陽人都忘記了,但他們都會記得「不計名份陪伴」張學良的趙一荻─張學良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相對於張氏帥府高雅嚴肅的深色基調,趙一荻故居的外觀是溫暖的亮珊瑚色,室內的陳設、牆面的粉刷也幾乎是統一的粉暖色系,若不是看過趙一荻的照片,我真會以為這裡住的是芭比娃娃,房間設置簡單,起居室、客廳、琴房、舞廳,還有一個給僕歐住的小房間,這種小房間在三十公尺外的張氏帥府裡,只會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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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荻故居和水果小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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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趙一荻臥室窗口望向大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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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荻的鋼琴、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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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中的雙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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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荻的化粧台)

因此,不難想見張學良走進趙一荻故居時被「家」的溫暖重重包圍,這個「家」不管軍機要事、生殺大權,在這個家裡,張學良的精神全貌漸漸完整,我看見一張掛在牆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張學良和趙一荻在新竹五峰鄉的家養雞種菜,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如果不瞭解趙一荻的故事,當真很難理解為什麼當年被軟禁在五峰鄉的軍人頭子,何以種菜種得那麼開心。

小小的舞廳裡,雅致的多腳吊燈照亮天花,若要舉辦大型狂歡派對幾乎不可能,地方太小,氣氛也不對頭,導覽員笑說:「地方雖小,也足夠給兩個人跳舞了!」我想像這支舞從瀋陽跳到了西安、到了浙江、到了湖南、到了重慶、到了新竹,最後跳到美國的夏威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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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荻故居裡的舞廳)

從歷史課本上,我得知在西安事變前張學良義無反顧地想驅逐外侮,無法從歷史紀錄獲悉的,是趙一荻義無反顧地陪伴張學良,西安事變後,開啟張學良的軟禁歲月,他義無反顧地執起趙一荻的手,跳舞、種菜、泡茶、養雞……,中國接下來的烽火,不管了,共產黨擺在家鄉的「愛國英雄」名號,不睬了,他在新竹的家寫下「余生烽火後,不堪酒賤酬知己,惟一願讀書,唯有清茗對此心」,安安靜靜的幽居歲月,趙一荻一直陪伴著張學良。

這支舞最後在夏威夷戛然而止,趙一荻先張學良一年去世,他們長眠在夏威夷的神殿谷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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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中國其他城市的車站,瀋陽北站的候車大廳被連鎖速食店和當地特產店填充,車站並不全然只有交通功能,它披著商業的外衣讓遊人記住這個城市,又高又長的手扶梯、林立的特產店和眾多的候車門,儼然是機場的格局,每次旅行必然經過這種出國又回國的錯覺。

距離火車開動還有一段時間,我坐在瀋陽的特產店─老邊餃子館─裡吃晚餐,源於個人味覺遲鈍,我還是分不太出老邊餃子和新竹果菜市場賣的水餃有什麼差別,趁著有一點空閒,我在餐桌上寫明信片。

Dear Vanessa:來到瀋陽,一定得去瀋陽故宮…」才剛寫完第一行,我就覺得不太對勁,Vanessa是我以前的英文老師,「來到……一定得去」出自旅遊手冊和旅遊頻道的常見句構,如果英文老師來到瀋陽,真的「一定得去」瀋陽故宮嗎?

我尋思:這應該只是我個人的喜好罷了,旅行真的存在「一定得去」嗎?

我想起一位風趣的社會系教授每到一個國家必先找尋書店,只要買到「x漢」字典就算是完成旅行的任務,另一位咖啡成癮的好友每到一個住宿點必先搜尋方圓一公里內的星巴克,經年累月,他的書架上排滿了各大城市的星巴克隨身杯,由此可見,一座城市未必由旅遊景點組成,法漢字典對於社會系教授可能比凱旋門有意義,星巴克可能比急診室提供咖啡成癮的好友更多安全感。

看著手上寫著一行的故宮明信片,我想像假若有一天外星人如棒球場大的太空船被迫降臨故宮,故宮瞬間被夷為平地,當局花了大筆錢逮捕外星人,沒經費或甚至沒有技術重建故宮,那麼,和故宮有關的商品或是招牌,終將不復存在。

瀋陽會因為故宮消失而被世人遺忘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當人類學家、文字學者或是尋求投資標的的建商來到瀋陽,他們仍是會以本身的專業和關懷重新看待這座城市,他們絕不會因「一定得去故宮」的說法而自縛手腳,放棄在瀋陽建立屬於自己的座標。

如果非有什麼是旅行上的「一定」,我會說,「一定」要避免以自我本位的觀點論斷新的事物,還有,「一定」要在旅行中建立「我的版本」。一旦有了「我的版本」,就可以無懼外星人的陰謀、無懼統治當局偏狹的好惡。

我拿修正液將那一行塗去,盤中的幾粒餃子放著涼了,趕緊吞下肚,或許,等到下次我踏上瀋陽,那時候市場上某種更有利可圖的食物大行其道,老邊不再賣餃子,或是因為家族內部鬥爭徹了攤,我再也吃不到老邊餃子了。

「我的版本」,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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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北站裡排隊上車的人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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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北京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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