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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黃金週前,我輾轉認識一位來北京旅行的廣西妹子─小柳,現在在山東煙台上學,大三,因為不想在黃金週時人擠人,選擇在放假前逃幾天課來北京旅行。

我領著她在清華校園內轉轉。

「聽小朱說,妳也是常旅行的人?」我問。小朱是我們共同認識的朋友。

「我確實去過不少地方。」

「我好奇妳哪來這麼多時間,不用上學嗎?」

「通常利用寒暑假吧!趁大一大二還沒忙起來,不得已就逃幾天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她若無其事地說。

雖然我也逃課出遊,但範圍僅限在台北,比方說,坐284路公車到新店溪對面的永和喝碗豆漿就能心滿意足了,不像她一時興起就是登上十幾小時的火車,路上花費全靠自己,十足的窮遊性質,因為車程之故,我只能在公館周邊尋找「小確幸」,小柳呢?年紀輕輕卻氣吞山河,火車停站後,她只能接受「大幸」或是「大不幸」。

我感覺到小柳的旅行是靠一天一天「積攢」來的,受限於時間和金錢,她對每次出遊都格外珍惜,氣度,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出遊中「積攢」起來。

當時,我積極尋求旅行目的地,網上的遊記雖多,卻長得大同小異,消費導向、吃喝玩樂,比較知性者走訪古蹟名勝,貼了一長串柔光鏡照片後,發出跳針的懷古喟嘆,我不禁懷疑,當他們看著手上逐漸溶化的香草冰淇淋,會不會為它掉幾滴眼淚,心中充溢著死生興亡之感?

因此,我寧願藉由親自接觸旅人來獲得我要的情報,勝過花時間在網路上爬文,經過無數次採訪,我發現,推薦的地點往往能準確顯露一個人的價值取向。

我問小柳:「在妳去過的地方,哪幾個是妳印象最深刻,最想推薦給朋友的?」

小柳想了一會,說:「威海和杭州吧!我未來還會想再去。」

「為什麼是威海和杭州?」

「杭州是歷史古城,西湖非常有靈氣,我很難形容那種被深厚文化氛圍環繞的感覺,走在西湖邊上,靈魂彷彿昇華了。」

「那麼威海呢?威海在哪我倒沒聽說過。」

「威海在山東省,它的特色就是時間過得非常緩慢,之前我去威海旅行,差點忘了回學校考期中考,對了,它是世界上最適合人居住的城市之一。」

我很難想像「時間過得非常緩慢」是什麼意思,根據相對論,人在從事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時才會有這感覺,照這去解釋威海似乎不甚妥當,我追問半天,小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總之,你去了就知道!」她說。

當下,我將威海寫在旅行計畫上,自從來到北京,益發恐懼走出清華校園,校園外,是如亂麻般的車潮、人潮、尖銳的喇叭聲,還有不被理睬的交通號誌,幾乎是台北混亂的升級版,為了圖耳根子清靜,除非出遊,不輕易踏出校門。

聽見威海將提供迥異於台北和北京的生活體驗,我喜出望外。晚上,我將這「重視生活步調」的廣西妹子送到五道口地鐵站,便回宿舍搜索威海的相關資料。

五個星期後,我正式踏上前往威海的旅程。

*

我將在威海待上三天,威海的景點不多,大多數的時間是無目的的閒晃,我謹記小柳的叮嚀,「體驗生活比參觀景點更有意義,至少對威海而言是如此」。我想為威海旅程做點行前努力,在出發前三天,我上課不騎自行車、一頓飯至少吃四十分鐘、和室友學了幾套太極拳……,總之,竭盡所能讓身體每個細胞都慢下來。

我搭上前往威海的火車,晚上十點半自北京啟程,爬上床鋪,我拿出從圖書館借來的懷特隨筆集,延續這三日鋪搭的慢節奏,豈料,幾次車廂廣播讓我的努力瞬間付諸東流。

「勿攜帶有毒、危險物品,(一堆化學名詞)……」

「各到站時間,……」

「熄燈時間,……」

還是隔壁床的女孩聰明,甫上車即沉沉睡去,也不拿被子摀住耳朵抵抗廣播,露出口鼻大方地打呼嚕,看來她不是第一次搭這班車了。

嘆口氣,我將隨筆集收進書包,也不褪下長袍,剩下的精神,我拿來後悔沒在行前跑趟八公里馬拉松還是吃五碗白飯撐睏自己,在廣播聲中,我含恨睡去。

*

翌日早晨,溫煦的陽光透進車窗,床鋪上的人們多已起來洗漱,我伸手探了探陽光的熱度,確信來到比北京更溫暖的山東半島了,早晨的廣播不若昨晚那麼緊張,車廂裡飄著淡淡的輕音樂,我偷看了乘客們欣悅地在陽光下吃早餐,基於昨晚的餘恨,我掩上被子又賴了一小時的床。

火車在山東半島繞行十幾個小時,看了看表,預計再有四十分鐘便到達終點站威海,我洗漱完畢,坐在窗邊看風景,好個大晴天,陽光非常強烈,只不過威海一帶的藍天溫和許多,不像北京的天藍得可以洗去人們的虹膜。

愈接近終點站,沿路的車站愈來愈小,通常只是兩邊的月台,上頭插著告示寫著站名,乳山站,然後是文登站,車站的周圍荒漠一片,到站的乘客被豔陽晒得抬不起頭來,蒸騰的土地上冒著幾縷灰煙,來自遠方直挺挺的煙囪,隨風搖曳的灰煙彷彿在提醒:

「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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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沿線再多些綠色植物,那就更像內灣支線上的風景了。

火車終於抵達山東半島極東的威海,我慢吞吞地下車,又在月台上東張西望,突然,我看見一則旅遊廣告上寫著「台灣梅花鹿和黑熊在劉公島與大家見面」,這信息讓旅行增添了不少期待,因為第三天我將前往劉公島。

我幾乎能想像一人一熊激動地相擁跳躍。

*

威海站遠離市區,我搭上k1路公交車,連接車站和市區的青島北路和新威路上幾乎是銀行和醫院,車輛少,沿路盡是林蔭,每隔一陣子就是亮橘色的垃圾桶,穿著亮橘色制服的保潔人員在樹蔭下工作。

威海以乾淨的街道迎接遠到而來的旅人,彷彿心頭淤積的糾纏思想都一起被掃進垃圾桶,我只是看著窗外乾淨爽朗的街道,看著看著,就開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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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位於山東省最東邊,依山傍海,四季分明,是知名的旅遊避暑勝地,它以「高生活品質」而聞名世界,1996年被聯合國評為全球改善人居環境範例城市,2003年被授予聯合國人居獎,被認為是世界上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之一。每年的九月一日到九月五日,是威海的「國際人居節」。

不久,公交車抵達西門站。

我在和平路上走著,環翠樓公園就在左近,綠蔭處處,一時卻找不著,我想起此行「體驗生活」的初衷,索性邁開大步,開放感官觀察與我錯身而過的人和風景。

也許是街道相對寬敞的緣故,威海人的視線範圍較之於其他地方的人還廣,加上街道景致較統一,沒有刺激的廣告或是奇花異草,他們更加留心視野內發生的一切,一隻甲蟲爬過前方五公尺的路面都能在三秒後倖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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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走路並非大開大闔,行進之間擺動的袍子腳卻刺激到他們的視覺感官,於是,我在威海享受了前所未有的注目禮,路上行人幾乎都能注意到我的奇裝異服,我報以笑意的回視,只見他們眼裡掺著驚喜與親近的質問,不過,因為距離不夠近,一路上還是沒有人上前搭話。

瞎逛了一陣,我認為該是時候問路了,看見迎面走來一位西裝筆挺的哥們,笑盈盈的臉早已發現了我,湊上前去,我問:

「嘿哥,請問環翠樓公園怎麼走?」

「環翠樓公園阿,你往前走看到左邊一個斜上坡,一直走一直走就看到啦!」他說:「你是從哪來阿?怎麼穿成這樣?」

我隨便想了個理由:「從北京來這玩,我是說相聲的。」

「原來是說相聲的阿!是巡迴演出吧,怪不得,怪不得。」

我憋住笑,和他弄清環翠樓的路線,他還是重覆同樣的說法,在中國問路,如果聽到「一直走一直走」我都會格外小心,因為當地人走慣了,忘記有岔路這回事,他手指在空中揮舞,我聽了反而更加疑惑,問了半天,他決定親自帶我走一段。

「真是麻煩您了!您這是要去上班吧?」我說。

「沒事,還早呢!」

「感覺威海的生活真是好,不像北京三天兩頭就來個霧霾,出門都要戴口罩。」

「那真的是,霧霾是北京特產,威海在海邊,就算有霧霾,每天都會被吹走的。」

我請哥推薦幾個威海值得一去的地點,他想了想,說:

「威海也沒啥好玩的,劉公島和成山頭去一去就沒了,你現在要去這個環翠樓有個鄧世昌雕像,還有點意思。」

「什麼?鄧世昌?」

「你沒聽說過嗎?他養了一隻狗很有名的阿!」

我努力在腦海中搜索哪個人和他的狗同時名留青史,卻沒有任何印象。

「哥你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嗎?鄧世昌做了什麼事?」

「他在甲午海戰中打日本鬼子,致遠艦的艦長,最後戰死了。」

聽到甲午戰爭我鬆了口氣,繼續問:「他的狗又怎麼了嗎?」

「他和狗一起掉進海裡,狗要救他,咬著他的衣服,但他覺得沒希望了,把狗的頭壓進水裡,狗死掉後,再自沉而死。」

我心想:小狗何辜阿?但沒有這段「人狗感應」的插曲,鄧世昌的故事就不會如此為人津津樂道了,同樣在甲午戰爭中死去的水師總督丁汝昌,服毒而亡,傳奇色彩和雕像個數就不及鄧世昌了。

我發現中國學生在念歷史時很著重記憶人物,特別是戰爭時的將領,在清華有人和我聊國共內戰,以為我對國民黨軍隊非常了解,全程只見他獨自一人「細數風流人物」,國民黨重要將領彷彿是他家保全,身家資料、風流韻事瞭若指掌,我傻呆了,問說:「你真的是共青團的嗎?」

「高中歷史都有教阿!」

「你說的這段只有在我們的軍訓課才會提到,但軍訓課通常只有軍事狂人才會認真去讀。」

他難掩失望,但事後我也沒為此花時間去研究國共內戰。

不久,哥帶我來到一個斜長的坡道通往小丘,小丘之頂站立一幢古色古香的高閣,想那應該就是環翠樓了,我謝過了哥。

原來在明朝初期,中央為了鞏固海防,在山東半島極東處設立威海衛以抗擊倭寇,並建立軍事用途的塔樓,由於塔樓地點位於一片翠綠之中,故名「環翠樓」,環翠樓幾經戰火和修建,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今日的環翠樓卸下昔日邊防的鎧甲,與周遭綠地合稱為「環翠樓公園」,是市民假日休閒的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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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了免費票券,我走進環翠樓,工作阿姨發給我兩只鞋套,「套上,在出口處繳回。」沒想到不只是街道,連環翠樓也這麼愛乾淨,我照辦,對這城市益發感到敬佩了。

基本上,環翠樓是一座大型藝術空間,除了展出和威海有關風景畫外,還有當地藝術家的作品展覽,整座樓沒什麼人,東瞧西看,不一會就到了頂樓。

藉著地勢之便,從頂樓可以俯瞰威海市全景,天朗氣清,還能望見遠方海面的劉公島,另一側是低低起伏的山巒,威海人就生活在山與海夾住的這塊區域,只見大片的平房,紅瓦白牆,頗有歐式風情,想是受英國殖民之故,平房之間栽植綠樹,儼然就是一座花園,不時有幾座高樓在平房之間竄出,驚擾了盎然的和諧,在高樓中有一座藍白色特別引人注目,像是自平靜海面中躍起的虎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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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真是美麗的巧合,若非遠方海面的暗示,它和其它高樓一樣,在這花園城市中顯得多餘並且格格不入。

正自玩賞,一位庸容的婦人拍了我的肩:「師父,能幫我們全家拍個照嗎?」

師父?我差點忘記穿長袍這事。

「行。」我接過相機幫她們一家照了相。

「是在何處修行?」婦人一臉正經地問。

既然她認定了我是出家人,我就將錯就錯下去,腦中閃過一本小說名字,我說:「喔,我在北京法源寺出家。」

「您的頭髮長了,不剪嗎?」

「佛經常說『觀自在』,觀就是看,看久了就自在,咱出家人修為到一定境界,就不在意這些俗世規矩了。」

我感覺牛皮即將吹破,婦人卻聽得很是受用,「師父,原來如此!」

「阿彌陀佛。」我正經八百口宣佛號。

於是,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一有空閒我就想著各種穿長袍的奇異理由,威海人太富好奇心了,我決定為了他們挖空心思,一問一答之中,為旅行添了不少趣味,我發現,最後連自己都被逗樂了。

*

威海的公交車很乾淨,內部裝置新穎,也許和氣候多降水、少風沙有關,在威海三日,天天都是大晴天,陽光曬得讓塵埃都無所遁形,我想起差不多氣候條件下的台北公車,卻無法將之和雨季、髒污的地板和困倦的睡臉脫離關係,和威海公交想在一塊,台北公車像是一條黑溜溜的濕抹布。

威海和韓國距離近,每週三班船開往仁川,威海市有韓國人生活小區,整體而言受韓國文化影響深遠,每台公交上配有小電視,故障率遠較台北公車低,這陣子常見四人男孩歌唱組合在電視裡載歌載舞,甩甩手、扭扭腰,像是國小跳的大會操,他們打扮成韓系的花美男,皮膚又白又嫩,穿著童裝店買不到的貼腿窄褲,想是訂做的罷。身邊不乏哈韓朋友,「韓版帥哥」的印象深植我心,就算化成小男孩也能一眼認出。

聽四個「韓版」小男孩唱中文情歌,mtv裡的小女孩頂著大濃妝,口紅幾乎快從嘴唇溢到鼻孔,也許這是小女孩對「性早熟」無聲的抗議吧,每天,公交車上不定時播送情歌,是我在威海最難捱的時光。

公交車上還有減肥廣告,本以為整容廣告也會在左近,找了又找,發現韓風尚未吹來整容診所。如果我是旅游業者,三天兩夜的整容加度假行程一定很有賣點。

到那時,威海肯定又變化好幾次,還會是純樸的海邊度假城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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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陌路上的小市集轉了轉,找到家家悅購物廣場站,不久,17路公交發車,開往金海灘依海家園。

17路公交在小丘上繞s形前進,過了小丘就是海濱了,我好奇公交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行駛,不一口氣走直線,湊上公交路線圖上一看,鯨園小學、長征小學、神道口小學……,這部公交車竟然經過三所小學,四個小區和兩所大學。

不一會,我的身旁坐滿了學童和老人,老人做啥?接孫子下學也。

我幫17路公交取了個渾名─娃娃車。

只見小學生吱吱喳喳聊學校生活,老人偶爾插句話,童言無忌,老人言終遜一籌,後來,老人們不講話了,臉上堆滿了笑,看起來仍是很自得其樂。

我從沒遇過這麼可愛的公交車。

老人和孫子們陸續下車,臨走前還不忘和同學道別,公交車到達金海灘,只剩我和寥寥幾位乘客了,當海水出現乾淨的車窗,我心裡一盪,彷彿看到熟人的感覺,忍不住想揮手招呼。

        五點許,太陽在地平線上掙扎,餘輝轉成熟透的深紅色,我想起威海比北京還靠近東方,日落得早,五點許,北京才剛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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