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電影扯到「性」,必定引起廣泛討論,八卦媒體愛它,專制政府恨它,瘋狂的影迷,又愛,又恨,這是性愛場面的周邊效應,真正的性愛場面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製造話題,它服務於情節需要,如果性愛場面的設計不是為了這個,就是小白老師說的「耍流氓」,拍得愈情色、愈像a片,愈流氓。

為什麼性愛場面不服務於情節就是耍流氓?因為性愛場面連結著一個很嚴肅的主題,那就是「終極真實」,在文本世界裡,創作者對兩種場面都有「真實」的默契,一個是夢,另一個是性愛,在這兩種場面裡,角色幾乎都不會作假,在這兩種場面裡,你可以看到強者的脆弱、偽善者的殘忍、樂觀者的悲傷......,電影和小說不同,小說可以用文字寫角色內心獨白,獨白肯定是真實的,但電影只能透過影像來陳述真實,夢和性愛就是陳述真實的場景,在這兩個場景中,我們對編劇和導演有比較大的容忍尺度,我們可以為了看更高水平的藝術作品,把未滿十八歲的小孩子丟在奶奶家裡,只為一睹人物真實的究竟。

「流氓作品」無視我們對藝術創作者的信任,別說色情與藝術只有一線之隔,色情和藝術的距離可遠了,因為,講究的導演知道性愛場面是這場電影的「不得不」,他會更花心思在雕琢這些場面上,讓它更切合電影的主題,精雕細琢之後,性愛場面反而比其他場面取得更多藝術成就,距離A片又更遠了。

性愛場面是《色戒》的「不得不」,因為易先生的角色特性使然,一個特務頭子,平常都是「全副武裝」行動,他不會跟家人講心底話,當然,也不會跟觀眾講,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生活中的易先生」,都是溫文儒雅,就算是和王佳芝講話,也帶著機鋒,因此,要認識易先生的心,必須借助「性」這個渠道,也只有透過性愛場面(夢,一個人做,性,兩個人做),我們才能看到王佳芝如何一步步引出易先生的人性。

先說明本文中「易先生的人性」是什麼意思,電影,受限於篇幅和情節,不會把「人性」導向易先生做慈善捐款、親子園遊會等,說易先生露出人性的意思就是,他向王佳芝坦露他藏得最深的東西──恐懼,連這麼私密的東西都掏出來了,對王佳芝的懇求,他還有什麼不肯呢?

《色戒》中發生三場床戲,每場床戲都很精緻、各具特色,也都服務於特定的目的,如果把這三場床戲理出頭緒,那麼,隨便將電影停格在任一個性愛場面,我都能說出它是屬於哪一場,這就是導演拍床戲的講究與節制。

先說《色戒》床戲的景別原則,兩個人上床前的互動,用遠景或中景,一上床,幾乎都是特寫或大特寫,床上幾乎沒有語言,只有臉部表情,特別是在第二和第三場,兩人關係愈來愈緊密,都使出渾身解術在對擂,幾乎都是大特寫的鏡頭,那時,無聲勝有聲。

第二是角度原則,拍攝角度可以表現兩人權力關係,基本上,導演用仰角拍易先生,俯角拍王佳芝,角度的分別在第一場床戲比較明顯,之後兩場大部份是平角度拍攝,表示兩人權力關係逐漸取得對等。

第三是光學原則,除了第一場王佳芝一開始失敗的色誘使用深焦鏡頭外,其餘都是淺焦,焦點擺在兩人的身體和臉部,還有零星重要的物件,外在場景相對比較不重要。

第四是姿勢原則,性愛姿勢也能表現權力關係,通常在上位的人是占優勢的一方,如果兩人軀幹都有接觸床,代表正在進行某種無聲對話,此時鏡頭會從正上方往下拍。

最後是光線的運用,有光的地方代表的概念是:有意識、外顯、人性,相對於暗的概念是:無意識、隱藏、獸性,光與暗的運用在第三場床戲最重要,接下來會詳細說明。


【第一場床戲】

第一場床戲發生地點在霞飛路1237號,據王佳芝說,她在這裡「看到枕頭上有灰塵、周圍有茉莉花香,還能聞到各種香水味......我懷疑他(易先生)還有別的女人。」這個線索告訴我們霞飛路1237號這個房間是易先生養女人的地方,因為太久沒有女人來,枕頭上和衣櫃上附了一層灰,易先生寂寞很久了。

易先生的女人在這裡來來去去,換言之,這裡是個「沒有差別」的地方,導演很用心把這個地方聯想成易先生工作的地方──牢房,沒有差別的犯人,沒有差別的女人,都在同一空間來來去去,這個空間被布置成牢房,看看落地窗冷冰的窗格,還有完事後照亮床角的光線,易先生的皮條,都是牢房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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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的窗格是牢籠的意象。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由此,便可以理解為什麼第一場床戲如此粗暴了,易先生正是用對待犯人的方式對待王佳芝。

一開始,天真的王佳芝以為色誘很簡單,還沒上床前就要主宰易先生的心,易先生請她抽菸,她走過去,拔掉易嘴上的菸踩熄,易先生看似發怒站起來,要強吻王,王又想重新掌控局勢,「坐下!」

她把易先生壓回座位上,你看看椅子上的易先生多麼可怕,那是要殺人前的冷靜,嘴唇變薄了,憤怒集中在兩眼之間,他在看王佳芝受刑前的小圓舞曲。

幹女特務豈是那麼簡單,易先生不是正常人,他在牢房裡更不可能安份地看王佳芝脫完衣服,他起身衝過去把王佳芝衣服扒了,先是撞牆,再推到床上。

施暴.bmp 

從牢房的外面拍刑求場面。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床戲到這裡,都是採用深焦鏡頭,因為導演想強掉環境的牢房意象,注意在布光上,他採用「抑制性布光」,房內物件的對比沒有本來的鮮明,房間牆壁的顏色是紅綠相間,兩種對比色,搭起來就是「熱情的危險」,再看看王佳芝穿的綠色旗袍,綠色在中國是生命的顏色,說王佳芝天真或純真一點也不錯。

易先生才不管王佳芝的天真,推上床,脫上衣、鞭打、綁縛、插入,一氣呵成,接下來的鏡頭強調王佳芝痛苦的表情及易先生專橫粗暴的動作,整個床戲只有一種姿勢,雄性從背後插入,這是野獸唯一的性交姿勢。

在這場床戲,我們初見易先生的心理狀態,他連做愛都像在刑求犯人,他和王佳芝都沒有脫衣服,他要跟王佳芝和觀眾說,他才是老大,要色誘我,先經過我的暴力刑求。

床戲在插入後不到五秒就結束了,鏡頭接到易先生坐在椅上抽菸,房間很暗,只有床角有亮光,再一次,導演提醒了這是牢房的意象,是「沒有差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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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探進的光。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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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末王佳芝被處死,住回心裡牢房的易先生。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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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先生在牢房的影子,拿此畫面作結尾,神來之筆。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第二場床戲】

第二場床戲發生在易先生久出不歸後,不期然造訪王的房間,那時,王佳芝懷著怨婦的恨,因此他對易說,「我恨你!」她不是恨易先生施暴,而是恨易先生那麼久沒來碰他的女人。

第二場床戲不像第一場的牢房有重大意義,因此自此開始大量使用淺焦鏡頭,此時王佳芝的臥房是「現實布光」,光線就是本來的那樣,注意王佳芝上床前穿的是藍色旗袍,這是易先生之前和她去訂製西裝時要她穿上的,她現在以易先生的女人和他上床,藍色旗袍,就是家居、日常的意思。

床戲以男上女下面對面的「正常位(或稱傳教士體位)」開始,鏡頭拍易先生抽插一陣,帶進鏡子裡兩人的映像,奇怪的是,王佳芝的床頭根本沒有鏡子,鏡子是為這場床戲需要才架設的,「鏡子」在電影裡也有重要意含,易先生要見太太時,要先照照鏡子,王佳芝要見易先生或易太太前,也會照照鏡子,「鏡子」在電影裡有轉換、變身的意義,它等同超人換裝的電話亭。

正常位(人類專有的性交體位),再把兩人性交帶入鏡子意味著兩人關係的轉變,王佳芝取得一點易先生的信任,所以,接下來鏡頭轉到王佳芝暫時脫離易先生的掌握,用舌頭舔舐易的上半身,這代表王獲得一點主動權,如果王還要更多主動權呢?下個鏡頭又回到正常位,王雙手試圖勾住易先生的脖子,易先生不願再給她主動權,把王手撥開,繼續壓制著。

這一來一往說明王佳芝在這階段取得的信任有點進展,再多要一點,就會被否決。

接著兩人的姿勢變成大家俗稱的「迴紋針體位」,很花俏的體位,兩人組合起來像是L形,我就叫它L體位罷,這個體位有個特色就是男方身體可以避開女方臀部的肉,陰莖可以插得最深,這個體位呼應了王佳芝跟老吳說的:

「陷阱是什麼?我的身子嗎?他比你們更懂戲假情真這套,他不只要往身體裡鑽,還往我心裡面愈鑽愈深,我就像奴隸一樣讓他進來,只有『忠誠』地待在這個角色裡面,我才能夠鑽進她的心裡......」

深入的陰莖,代表易先生也在探問王佳芝的心事,王佳芝必須身體和心靈上都對易先生忠誠,才能不被拆穿,忠誠,代表她得忍受易的暴力和奇怪性癖好。

易先生從「深插」的過程中,得到虐待狂的快樂,他獲得快樂的方法有這麼一種,他必須看到對方的恐懼,他才會跟著快樂,他心裡想說的是:平常我活在恐懼中,還得隱藏恐懼,憑什麼妳能比我還要少恐懼?

王佳芝通過易先生虐待狂的試煉,此時,鏡頭變成遠景,從床尾拍L型體位,一條光束突兀地打在屁股上,這個光束撥開了房中的暗,代表兩人的關係又取得一點進展,是易先生人性初開的徵兆。

光束.bmp 

屁股上的光束,易先生的人性初開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王佳芝困惑了,特寫在她臉上,她看到之前虐待她的野獸變成了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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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芝迷惘,野獸露出人性了。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最後,易先生在「側面正常位」中射精,這個體位很特別,兩個人軀幹都在床上,王佳芝兩條腿隔住她和易先生,鏡頭從正上方用遠景拍攝,這個角度沒有尊卑之別,畫面構圖像是個「太極」圖,兩人此刻方是水乳交融了,鏡頭又特寫易先生臉上的鬆動,那是猶豫,王佳芝的雙腿恰是易先生的猶豫,在這場床戲中,易先生給了王佳芝一點主動權,也給了他最寶貴的體液──精液。

從插入到射精,是一次完整的性交過程,第一場床戲沒有拍易先生射精,須知在射精後,雄性動物會很舒坦,也很疲憊,「射精」是武裝都鬆懈的狀態。

王佳芝此時趁勢問了:「給我一間公寓。」

鏡頭再特寫易先生放鬆的表情,我們都知道他說YES。


【第三場床戲】

故事與此同時,王佳芝取得很大的進展,她已經進去過易先生的書房,這代表易先生同意讓她知悉心裡最私密的領域,這也是他生產恐懼的場所,第三場床戲前,易先生剛刑求完他黨校的同學,他還幻想到他同學趴在王佳芝身上幹那檔事,他對王產生強大占有欲望,第三場床戲就是在刑求完後極大壓力下發生的。

發生的地點不明,可能是易先生承諾給王佳芝的「公寓」,對王佳芝而言,公寓方便她的同夥暗殺,對易先生來說,給出公寓等於給王佳芝地位,一個有特殊性的地方,對比於「沒有差別」的霞飛路1237號。

第三場床戲使用「低調打光」,整個房間是暗的,光源來自梳妝台的側光,這個場景和易先生之前說的「我不看電影,我不喜歡黑的地方。」相悖,因為黑的地方讓他想到鮮血與尖叫,是工作的地方,現在,王佳芝已經能在鮮血與尖叫外另創甜蜜的黑暗環境讓易先生溫存,這就是使用低調打光的意義。

床戲一開始,王在上位「躺」在易身上,起身,扭腰,這是第一次看到王在性愛上採取主動,王稍占上風,鏡頭一切,變成易在上的正常位,注意此時易臉上露出恐懼與失落的表情,隨後是一連串親吻、喫咬的快速鏡頭,易吻王,尋求安定感,王吻易,安撫他的焦慮,這段快速鏡頭快到還搭配了鼓聲,它要說的是王已經完全獲取易的信任,進而和他分享恐懼、排解焦慮。

畫面一黑,切到外面巡邏的獵犬特寫,代表易的危險又升溫了,再切回床戲,王在易身上扭動,特寫王得勝的表情,再來就是床戲裡最有意義的部份,鏡頭從架上的手槍拍做愛的兩人,手槍一下子聚焦、一下子失焦,易先生已經完全繳械了,王佳芝此時更進一步,拿棉被蒙住易先生的眼睛,再去吻易先生的嘴,這是個窒息的動作,易先生驚叫、掙扎,翻身壓到王身上,射精,鏡頭特寫兩人面部表情,易悵然若失,王佳芝在哭泣。

這段「窒息」的場景是王佳芝自己發起的象徵性暗殺行動,如果她有決心,無論是窒息或是起身拿手槍,都可以斃了易先生,但她做不到,直到易先生射精,我想她都還不知道為什麼她做不到。

「窒息」這一段是戲劇濃度最高的床戲,它預示王佳芝最後的行動會失敗,射完精,易先生的臉部特寫很怪,他的臉是在黑暗中,但現場情況是光源在他那一側,不應該是黑的,這是要強調在無意識領域中,易先生對「把自己交出」及剛身陷的危機感到迷惘,再搖到王佳芝臉上特寫,大概停了三秒,她臉上出現三種想法:驚恐、不妙、絕望。

易悵然.bmp 

風格化打光,易先生在暗處(本該是亮的)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王不妙.bmp 

湯唯的天才。王佳芝,不妙!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王哭泣.bmp 

湯唯的天才。王佳芝,絕望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王終極鏡頭.bmp 

湯唯的天才。王佳芝,驚恐。

{photo credit:得利影視}

這是演技難度最高的地方,湯唯做到了,確實像李安稱讚的,「湯唯是天才!」名副其實,她用表情交代了比對白更多的東西。


說完三場床戲,還要幾個電影裡出色的鏡頭。

只要出現「杯子上的紅唇印」,代表易先生將遭遇危機,第一次的紅唇印發生在話劇時代末期,王佳芝和易先生約會,隨後易先生送王回家,其他學生在屋內屏息以待,等易先生一進門就要砍殺,鏡頭先是拍易先生逐漸靠近家門外的王佳芝,再拍屋裡頭的學生,門開了,王佳芝走進門,易先生竟然沒有進來,這樣的運鏡造成意念懸宕的效果,我們都有一樣的預期,但鏡頭告訴我們預期是錯的,且錯得合情合理。

第二次的紅唇印出現在凱司令咖啡館裡,暗殺人員都就定位,等著進珠寶店殺易先生,王叫易「快走!」,易成功逃脫,王在街上漫無目的轉了一陣,坐上一台人力車,她說要去「福開森路」,福開森路是易先生本來要去的地方,她帶著易先生給她的鑽戒,本能地要去找自己的情郎,我們看看王佳芝如何決定自己的命運,鏡頭大特寫她拿出縫在領口的自殺藥丸,又搖上她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空白,觀眾再一次被導演騙去,我們預期王佳芝會吃下藥丸結束生命,但劇情告訴我們,她沒有。

她如何抉擇?

她選擇「回香港」。

「香港」在劇中是很重要的象徵,那是王佳芝讀書的地方,是和鄺裕民初萌情芽的地方,是和同學在一起的地方,幾次王佳芝在易府中說自己「要回香港」,她不是真的要回香港,「要回香港」有兩個作用,第一她說明王佳芝內心的掙扎,當易的情婦很煎熬,她想回去純真時期,想回去學校,第二是加速易先生碰她,易先生形蹤無定,回香港可以引發易先生失去王佳芝的期望,更頻繁和她接觸。

電影結局,王佳芝「回香港」的方式是不吃毒藥,她選擇和同學一起赴刑場,鏡頭接著帶到王佳芝在話劇時期站在台上的畫面,還有呼叫她的同學們,鏡頭再切,易先生要底下人封鎖消息,處決學生們,這就是王佳芝「回香港」的方式。

行刑場面,我們沒有聽到槍聲,聽到槍聲就太匠氣了,鏡頭從跪在地上的學生們往上移,移到黝黑的石礦場深淵,我們都知道深淵裡是什麼。

死去的人,他們都沒有名字。

今天死去的人,都只是失學的大學生哪。

好狠的歷史,好狠的筆!


最後,我想談導演對電影裡性愛場面的取捨與約制。

一般而言,如果非得拍性愛來揭露人物的終極真實,導演會盡量避免裸露,可能是蓋著棉被做(如王佳芝和梁潤生第一次的性愛練習),可能是在場景之外拍呻吟聲碰撞聲(如《幸福再敲門》在廁所門外拍女主角和砲友辦事),但在《色戒》裡,必須利用裸露來製造三場床戲的層次感,我們知道第一場床戲等同刑求犯人,易先生和王佳芝都是穿著衣服做愛,第二、第三場說明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兩人都是裸身做愛。

另一個必須裸露的理由是,導演利用肉體和光影來建構象徵系統,一般而言,人體的要害部位在前面,任何武術的起手式都是蜷縮著胸腹地帶,以求縮小敵人的攻擊面積,前面即有「脆弱」與「防範」之意,相對的,背部就有「武裝」、「不加防範」的意含,文章一開始我說過光與暗的對立概念:

光:有意識、外顯、人性

暗:無意識、隱藏、獸性

第三場床戲採用了低調打光,光源從側邊梳妝台來,注意,所有的鏡頭都是從暗處往亮處拍,這樣的角度才能完美地補捉光與暗在兩人肉體上的漸層質感,也只有赤裸的肉體能呈現這樣的質感,導演很清楚床戲正是王佳芝和易先生搭手的戰場,心在戰鬥,光與暗也在肉體上此消彼長。

我們結合剛才說的兩組概念來理解第三場床戲的一個鏡頭,鏡頭拍易先生的光亮的屁股,一路往上到腰、背、頸,再來是臉部表情特寫,他竟然是一副「驚恐」的表情,注意光線怎麼布置的,易先生的背部,光源來自正上方,而非場景裡的側光,轉到易先生的表情特寫,他的臉完全處在黑暗中,但我們仍能看出他的驚恐。

背部的光亮意即他面對社會的武裝狀態,正面的黑暗部份則是他不欲人知的內在,在黑暗(隱藏)那一面,王佳芝和觀眾看到他現出藏匿最深的秘密──恐懼,這就是導演利用「光/暗」和「人體正面/反面」建構出的象徵系統。

以上,我們知道《色戒》必定要裸露,但要裸露多少,才不會變得太色情,又能準確傳達兩人的心理狀態?

首先導演排除了裸露性器官,我還沒看過哪部電影(除了A片)認為「交合中的性器官」是必要的,如果導演想用正面遠景或中景來拍易先生上床前的準備,性器官就會入鏡,但他不想,導演完全省略性愛前的脫衣和前戲(不是說脫衣和前戲不重要,它們也能交代人物心理,只是極大機率會裸露性器官,導演捨之),直接進入交合鏡頭,利用「性器隱藏性器」的策略來拍遠景,這個策略能準確傳達兩人的權力關係,短暫的遠景後,便是一連串的臉部特寫,我們看出兩隻肉體在對話,雖然三場床戲都沒有裸露性器官,但我們一致認為它比一般A片精彩,何故?因為臉部特寫的對話給這三場床戲豐沛的生命力!

導演最大的尺度,他讓王佳芝的乳房入鏡,要割捨乳房有點困難,因為它離臉很近,王佳芝作為「色」的化身,又必須稍加強調她的雌性象徵,不然,從頭到尾我們就只看到兩團肉把鏡頭塞得滿滿的,無法獲得兩人權力關係的整體把握。

既然決定讓王佳芝的乳房入鏡,導演充份利用乳房的功用,易先生性欲發起了,會隔著旗袍捏王的乳房,在第三場床戲中,很多鏡頭拍王佳芝在上位,從王佳芝的腋下拍易先生臉部的變化,乳房就在鏡頭前搖動,這種角度就是最直覺的「色誘」。

乳房其實還可以拿來吸吮的,導演焉不知,但他知道一旦吸吮下去,就會越過藝術和色情的邊界,觀眾沒法看電影的,所以,整個床戲儘管有喫咬和舔舐鏡頭,卻從不吸吮乳房。

第二個對色情的抑制是,床戲不收呻吟聲,但是一場床戲沒有人聲將大大失了味,它只收錄喘息聲,這是場心靈戰役的擂台,兩人戰得氣喘噓噓很合情理,不收呻吟聲的另個理由是,導演不想將床戲的基本情緒導向「歡愉」,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性愛的結果都是歡愉的,我們會從「歡愉」這種情緒逆想到性愛中各種細節,這樣的回想將阻礙我們感受床戲要傳達的東西,「歡愉」(易先生射精後放鬆的表情)是第二和第三場床戲裡其中一種情緒,但導演將它的音量轉到最小聲,所以,「歡愉」的鏡頭長度遠遠不及易先生的「恐懼」和王佳芝的「驚恐、不妙、絕望」。

最後,有人覺得床戲裡的性愛姿勢很繁複,其實不然,每種姿勢搭配它的拍攝角度,都在傳達權力關係,就算奇詭如「迴紋針體位」,它也是在揭露易先生對王佳芝「深切的探詢」,這種姿勢抵過千言萬語。兩人的活動範圍僅限床上,這是導演的節制,再搭配上光影、布景和鏡頭,交乘出來的變換組合遠勝人類想得到的性愛體位。

綜上所述,三場精緻的床戲實來自導演的用心與對色情的節制。電影後,看到報導說湯唯因為飾演《色戒》的王佳芝,演藝之路受到當局為難,原因是「有害青少年心靈」,湯唯當時只是個新出道的演員,清純的氣質加上細膩的演技,將王佳芝詮釋得太完美了。

看看李安在訪談時說了什麼:

「選湯唯有個很重要的因素,因為這戲情色很重。我第一次看到湯唯,很像我高中的國文老師、歷史老師,有那個味道,現在中港台很難找到這氣質。所以她本身不是那樣,演這樣的戲就不怕。如果她本身太上相,我就會擔心走到太色情。選她也因為她蠻天才的!」

這事件說明電影分級的重要性,性愛戲像是雙面刃,可以貢獻情節,也能引領人的心靈走到獸性的層次,青少年的想像力沒有約制的邊界,對情節與鏡頭的互動缺乏理解,我們可以利用分級制避免他們嘗到這樣可貴的禁果。

湯唯的天才。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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