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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了更了解武俠小說的運作模式,這次回新竹,特地再把神鵰俠侶從不見天日的小閣樓請出來。

    我常常覺得寫文有種瀰漫在字句之間的氣,那種氣讓人感受到作者的氣質,觀察字句的節奏,用字遣詞,彷彿跟著他一起呼吸,這樣的行為讓人冷靜,不會輕易掉入作者設下的圈套,輕易地去愛或恨哪個角色。我接觸過的武俠作家有二,最早是金庸,然後是古龍。

    如果要仿效的話,當然首選金庸,因為他的東西文化成分豐富許多,操作起來比較有挑戰性,也比較符合我平常在浸淫的知識。古龍的人性操作的很出神入化,當然也是我要多多學習的。

    三看,其實看金庸當然不止三遍,三看,指的是看神鵰俠侶的第三種心境。第一次看神雕俠侶是國小的事,那時抱著單純欣賞的心情,對我而言金庸的世界太新鮮,我喜歡故事人物爲了各式各樣的理由大打出手,打得既壯烈,重要人物通常又不會太快死掉,於是看下去,期待下一次更激烈的打鬥。那樣的世界讓我我無限嚮往,儘管我知道世上不可能有人會那麼強大的武功。

    因為沒去注意氣這件事,或是小說結構,專注在情節的後過就是我很容易放任自己的愛恨,在神鵰俠侶尤是,很久以來,楊過一直是我心目中英雄的典型,如果金庸不把楊過身邊人物和他的對抗張力寫大,就無法顯現出其性格的偏激和獨立眾角色的狂傲人格。

    小說情節,對第一次看時的我,最真實。

    二看金庸差不多發生在國中。和第一次的情形差不多,愉悅來自好惡的縱馳,因為有了第一次的情節記憶,恨或愛又更加激烈,在這樣的狀態下閱讀有助於偏見的塑造,果然,我又更喜愛楊過,並很認真地想要活出他的風格—偏激,叛逆,狂傲。生長的環境缺乏和諧,「神鵰大俠」的形象一直是我心底很隱微的安慰,我們不受外在社會的歡迎,但終究,我們會在武功上成為人上人,仍是保留不求被社會瞭解的驕傲。

    我想,如果沒有這根深蒂固的神鵰大俠形象,我會少了行動中一貫的狠勁和精確罷。「神鵰大俠」讓我很難成為溫和的人,處處充滿不信任,遇到可堪匹敵的對手則是欲踏之而後快,我不是很在乎自己的人際關係,我只要武功高強,那是我和楊過的共同宿命,是老天欠我們這種在稀薄人情裡長大的人的。

    況且,我們都是在十四五歲的年紀,愛上自己的老師。

    自從密切接觸文學,我開始思索武俠小說的定位,我覺得它就像是東方的魔幻小說,其超現實程度不輸哈利波特,縱情想像、又深富人情事理,但受限於語言和文化藩籬,西方世界沒法享受這種閱讀的愉悅,非常可惜。

    我倒是沒把哈利波特完整看完一遍。

    三看神鵰俠侶,我是抱著「取經」的心態來讀的,關於好幾十年前閱讀的愉悅感覺,還是很清晰地烙在我腦海裡,我知道金庸在字裡行間的吞吐在我幼小時產生重大影響,我很想研究那種「運氣」的節奏和方法讓我下一階段的寫作更完美。神鵰俠侶自是不二人選。

    金庸的文字沒有話說,很精緻,就算把他擺在現代小說家之間,仍是勝出許多,一看就知是出自熟稔中華文化的人之手,疊字、典故、造境……,都恰到好處,我認為和金庸在文字方面的距離還有幾步之遙,儘管不會對我造成瞭解上的困難,精緻的文字來源我多半可以掌握,但臨場能不能使用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距離我真正下筆的死限還有將近兩年,我反省自己在日常閱讀時終究不夠「珍惜」,我沒好好用心去體會文字的內涵,只是symbolically地使用它。「好鳥相鳴,嚶嚶成韻」出自〈與宋元思書〉,看過這八個字,記憶中竟然沒有可以提取的資訊,這代表平時我對身旁發生的事太過輕忽,不用心的人是沒有資格擁有它的。

    有時,我覺得好的文句不是背不背的問題,而是有沒有認真生活的問題。對於不熟悉的事物,我們的心智會主動抵抗,強行硬背只是強心智所難,就算擁有也只能是很短的保存期限,幾個月前我立志要背完幾百首的唐詩,堅持了一個月「背完」七十幾首杜甫詩就放棄了。當時我很沮喪,以為能遂我願,經歷了心智的頑強抵抗最後疲乏,不得不休息一陣。

    事後檢討,我覺得是我人生歷練太貧乏,沒經歷過什麽顛沛流離、生離死別,杜詩裡強大的「黑龍波」無法被我感知,我的心靈根本沒有為裡頭強大的情緒、悲憫留一席之地,要真正瞭解一首詩,難啊!

    再說,天底下怎有這麼便宜的事,背完一首別人嘔心瀝血的結晶就想涵攝人家在苦難九死一生得來的人生智慧?

    當然隨著年紀增長,那些作品會更深入心中,詩的美需要歲月的提煉。詩,真的是很神秘的存在。

    我把神鵰俠侶的情節畫線區隔開來,看他怎麼處理不同長度時間的流逝、怎麼在情節之間過渡、怎麼刻畫重要場景的人事時地物、觀察怎樣的字眼會造成怎樣的效果……,在紙張的空白出出現了很明顯的pattern,像是縱波的波段圖示。那是金庸在字裡行間呼吸吐納最好的證據。

    讀神鵰俠侶,常常會有種「剝離感」,因為情節發展不如心中所想那樣,金庸花很大的力氣去顛覆讀者的想像,剔除讀者對人物過分的悲憫(神鵰俠侶不是主打溫馨的小說)。字裡行間透漏的信息是:「竟」。

    仔細觀察,在重要的情節上,金庸常常跳出來以全知全能的身份向讀者交代情節是如何地荒謬,每每出現竟字心頭就要揪緊一下,累積下來純粹的愛與恨遂成歧路亡羊,越走越極端了。

    作為一個「有心」的讀者,閱讀的當下心情不太能夠鬆懈,如此才能細細體會作者的「手工藝」。可惜我的專注無法持續如此久,不時仍會掉入情節引發的情緒波濤。

    比如說,小龍女失貞的那段仍是讓我極度憤怒,尹志平該被殺千刀,在神鵰俠侶裡全真教不若在射雕英雄傳裡那樣意氣風發,是罪有應得……。理性想想,若小龍女不被動開始她自己的「苦難」,也不太可能有契機開啟楊過的「英雄之途」,這是小說寫作的不得不,只不過一般讀者的心臟負荷不了。

    我覺得,在英雄塑造這條路上,很難脫離坎伯神話學的定式罷,中西皆然。要定義英雄,過程才是辨識度的主要來源。

    隱隱然,這又像是一種寫作的局限,如果武俠小說的主角不是英雄呢?這又是很大的挑戰了,挑戰讀者的品味,也是挑戰作者的功力。

    有時,我覺得金庸樹立一個「金庸障礙」給未來的武俠作家。一些比較著名的歷史懸案被他寫去了,許多大有可為的文化典故也被使用的淋漓盡致,如古墓派的美女拳法、林朝英自創欲與王重陽合舞的「韻事劍法」……,當下真是想捶胸頓足一番!

    要像金庸那樣對中華文化知曉甚多,也是不易的事,他的「主場優勢」在於他是中國人,對地理、風土民情的了解自然不是我們住在台灣島上的人可比擬,唯有努力學習才能增強己身的「客場優勢」。

    扣掉這些,還有什麽可寫?其實我並不焦慮,因為,我們寫的東西都是中華文化的子集合,無路可走,是自己想像力欠佳,不然就是不夠努力去領會中華文化的神髓。

    可資安慰的是,金庸是在六十九歲從編輯身份退休後,才開始寫武俠系列。來者,仍然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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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大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