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新莊參加一場文學獎頒獎典禮,帶了一本奇爛的北京旅遊書隨行。

因為是復出後第一次獲文學獎,特別地慎重,也是因為下週三就要飛北京,未來半年就算獲文學獎也無法親自出席,早上騎腳踏車到火車站,直接搭到板橋。

在兩天前我就接到電話被告知得獎了,雖然沒有知曉確切的名次,但當下心中只是想著「事情未免太順利了罷!」,在這之前,我覺得此短篇小說很具獲獎的希望,一方面是胸有成竹,一方面接到電話也是超乎預期的驚喜,於是,接下來的兩天我一直在想著會不會是最高的首獎,要怎麼運用這超高額的獎金……等零碎事情。

心是有一點散漫掉了,我花很大的力氣去控制內在的自我膨脹,和八月整個在寫作的我的狀態相比,現在的我少了很多自律,此番費力的控制有了點成效,漸漸將視線拉回遠方的目標,望向托爾斯泰、杜甫等先賢。一個文學獎首獎相較於這些人在歷史留下的定位,真的小如纖塵矣!

我覺得此番交戰會是我未來避免參加文學獎頒獎典禮的理由。

通常文學獎都是由一個有錢的企業或財團主辦,辦文學獎是用來表示它們很重視文學的心意,有點像某甲自認比旁人高一等,就跑去買Abercrombie的衣服來穿,實際上懂不懂文學或是是否高人一等,又是另外一回事。頒獎之前是一長串的致詞,不過因為這次是個頗大的科技公司主辦,在開始前我看到一大群穿著很正式的男女熱絡地進行儀式性的社交,制式的笑容、聲口、言辭……,我坐得有點不耐煩,那本北京的旅遊書在火車上看完了,為其大失所望,無法在這時助我打發這段等待,這樣的氛圍讓人很侷促,因為很怕隨時有人要告訴你待會的例行公事,儘管無事可做,還是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西裝筆挺的人士在眼前穿梭流動,我連想自己事情的專注力都被磨盡了。

我開始後悔跑得老遠到新莊參加頒獎典禮。

結果不是我奢望兩天的首獎,不過我馬上就不放在心上了,相對於其他人的資歷,寫第二篇短篇小說就得獎也算是可以交代過去的成績,雖然獎金不是那麼多,但我反問自己,如果這麼在乎錢,搞什麼文學?因為一個小小的比賽就為了錢患得患失,簡直是嚴重失焦,整個暑假嚴格的自律難道是可以用金錢買來的嗎?

張愛玲年輕時寫「我的天才夢」也只獲得第十三名,當時在她前面的作品沒有人記得了,但張愛玲這篇卻在我們的閱讀經驗裡下個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蚤子」。我相信張愛玲在得知自己只獲得十三名,那時候的失落絕對遠勝於現在的我。我認為現在的我不如同年的張愛玲更有一戰成名的魄力和氣勢,她可怕的生活幾乎要將她窒息,所以她說「成名要趁早阿!到年紀大時成名,快樂也不那麼痛快了。」真是擲地有聲的一句話,我曾經將它貼在桌子前,一週後就撕掉了,我的境遇和她不同,時間可能寬裕得多,我大可以把眼光放更遠,把自己準備得更周全,隨當年氣勢如虹的她起舞,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未來若有獲得文學獎,我不會想再親自參加了,把自己擺在這種瑣碎的試探裡,白白浪費一天的時間,實在有點不值得,就算得了首獎,還要花些時間批判自己膨脹的情緒,歡欣是必要的,但無法控制它維持一個晚上的時間,我因此覺得很無能,我嘲笑自己的幼稚,卻無能為力。

這樣的情況會漸漸轉好罷,接下來待真正踏上寫長篇的道路,參加文學獎的機會相對也減少,文學獎就像一位正職作家的「新手上路」,待真正上了路,這些瑣碎的勝利歡呼也要被遠遠拋在後頭,一定的。

我不想讓自己陷入太窮的窘境,適當的窮可以激發人的潛能,訓練人的自律,但赤貧會磨去一個人的志氣,讓一個人做夢的維度縮小,歷史反覆告訴我們這件事情,參加文學獎也是我為了讓經濟不要陷入困境的手段之一罷,我覺得我受的教養和訓驗已超過新手的地域,可以免去文學獎的試煉,一旦正視現實生活,就會發現文學獎是我不得不親涉的深坑,唯有涉過這個深坑才能到達上路的彼岸。

就算讀了很多書,現實是,我和廣大讀者的互動經驗還太淺薄,如果寫作只是自說自話,不對周遭人群發生影響,寫作是沒意義的一件事。寫網誌只是純粹個人的發抒,我還不是很瞭解怎麼把理念化做文字,把深情化做情節……。

我不知還要跋涉多久才能真的無牽掛地上路,源自於內在的倨傲,參加文學獎並非那麼情願,不過比起去銀行企業實習,我寧願花些時間說服自己去參加,驕傲還是存在著,我一直肯定會在其中大有斬獲,無論是在技術上或是物質上。

寫作,特別是以面對廣大讀者的寫作,我必須花點力氣去「堅持」,好幸運,我遇到好多深深啟發我的老師;好幸運,我已經無路可退;好幸運,我的個性比牛還要固執。

文學獎是我上路的必經過程,但我不想將這一段過份放大檢示,既然我自知不會因為沒有得獎就停止文學上的精進,就不該在任何可能的結果上有所耽擱,文學獎是資金的一個來源,唯有絕望者才會對它孤注一擲,我應該要坦然地拋卻對它的依恃,對自己更有信心─就算文學獎背棄了我,也能活得很壯闊。

這或許很像是歷代謫臣逐客的本色罷,「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己也」,背後隱藏多少的心路轉折,重新面對現實是需要絕大的勇氣的,尤其是懷有傲骨和大志的人,在現實難如人願的情況下,怎樣的志向抱在懷中都是危如累卵。

我希望自己奮往直前,在北京期間我就專心寫我的遊記,接下來的頒獎典禮就交給劉威凱學弟,他總不會為了名次和獎金像我一樣魂不守舍、七上八下的。

路還很長,我要走一輩子,憂喜難以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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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大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